神木下的囚徒困境:當山老鼠、失聯移工與巡山員,集體陷入一場無奈的「無限賽局」
最近看了《報導者》事件部的〈神木下的罪行〉報導,也許報導者的書都充滿了台灣的疤。
這整件事最讓人無力的地方在於,政府不是沒有嘗試透過法律去限制,人們不要再去看、去買那些台灣紅檜或扁柏,甚至也投了巡山員的人力在山裡巡邏。但實際情況是,台灣從日治時期就已經養成了這種伐木的習慣,當初是為了養家糊口,對原住民來說甚至是傳統習俗和重要的經濟來源。
政府宣導禁止伐木可能有些許功效,可是一旦經濟受阻,或是背後的利潤夠大,人性就完全失控了。
說穿了,大家都是為了養家糊口
書裡舉了一個很諷刺的例子:很多原住民會認為「樹瘤」是生病的樹,把樹瘤砍下來反而有助於樹木的健康。而市面上偏偏有一堆收藏家,瘋狂喜歡這種奇形怪狀的樹瘤。結果就是,砍伐者一邊賺著暴利,一邊用這種說法自我安慰:「我是在幫樹休養、治病呢!」
那政府端呢?巡山員的人力基本上是「永遠不夠」的狀態。那個薪資根本沒辦法跟市面競爭,很多時候完全是靠著對山林的熱誠在撐。但這種熱誠,在面對遇到盜伐者的時候,現實往往比想像更加骨感。
報導者裡提到一個很現實的潛規則:不管是巡山員還是盜伐者,雙方通常都會嘗試避開正面衝突。畢竟大家都是為了養家糊口,真的沒必要為了幾塊木頭在深山裡發生遺憾。
更何況,現在還有外籍移工的加入。有些失聯移工進來台灣,如果領著當地法規的薪水,其實相當低廉。所以部分失聯移工轉往砍樹林的工作,因為利潤太高了,甚至演變成「好康到相報」,一個拉一個,在山裡形成了一條非常完整的生態鏈。
如果我們畫一個「囚徒困境」的比較圖,你會發現,這場賽局的納許平衡,最終必然會導向:盜伐者持續積極砍樹,而巡山員為了保命只能消極尋找。
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的「地下經濟」
你可能會想,政府難道沒有積極想辦法嗎?其實方案都有,但每個方案背後都是死結。
像是政府嘗試從買方市場去切,讓部分的檜木買賣合法化。但報導者裡說,許多廠商根本是用「合法掩護非法」。他們去購買一張合格的檜木銷售證明,然後用這張證明書去銷售其他非法的木頭。受訪的業者甚至私下透露,政府的合法木頭申請起來曠日費時,一張卷可能要花費半年到一年,對他們來說,還不如直接去買非法管道來的木頭,更加有效率而且經濟實惠。
結果就是,地下經濟蓬勃發展,這些非法的木頭在黑市甚至都還有各種「公定價位」。
那提高執法者的籌碼、引入科技呢?我相信政府有在試作。但書中也說,盜伐者也是與時俱進的,他們看到太陽能監視器,就直接把機器拆下來丟棄。再者,台灣山林受到的重視度,一直以來都很難壓過國防、社福或教育。如果不受到重視,就很難拿到應有的經費,甚至連原有的經費都可能被其他政策壓縮。
全球化與貧富差距的兩難
最讓我覺得深刻的,是這個問題放大到台灣當前總體經濟的兩難。
雖然台灣近期的股市非常亮眼,但伴隨著科技業爆發,台灣的貧富差距其實是在擴大的。對政府來說,這是一場巨大的拉鋸戰。貧富差距雖然擴大,但也表示整體稅收是上漲的,台灣的國庫其實更加充沛。目前社會上比較多討論的,主要是針對富人徵收更多的所得稅,然後平均發放給全民,或者對弱勢產業採取輔助為主的政策。
但在全球化的時代下,台灣政府想要找到一個能夠讓「全體中低所得人」薪資收入都提升的方法,真的並不是那麼簡單。因為如果真的有這種既沒有門檻、又能穩定提升中低收入的方法,其他國家一定也會強破頭(擠破頭)地去爭奪。
當底層的生存機會成本被壓縮,而山裡的樹瘤利潤高到不行,你怎麼可能阻止失聯移工和需要錢的人上山?
我們唯一能做的微薄小事
這就是讀完這本調查最讓人沮喪的地方。它不是一個黑白分明的故事,每個人都在這個體制跟階級的局限裡,做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,最後卻集體毀滅了自然。
如果制度在短期內解不開,我們到底能做什麼?
我想到了貂皮大衣。
木頭真的很美,但讓它躺在山上更美。過去大家覺得家裡放一大件木頭藏品、雕刻品很氣派,但那本質上就跟穿貂皮大衣一樣,背後都是血淋淋的代價。我們還是可以支持合法的國產樹木,買買筆記本、小文具之類的,但對於那種奇形怪狀的木雕刻品,我們應該從自身開始降低需求。
沒有需求,就沒有市場。
我知道,我們不太可能要求全體人類都這樣做,但這似乎是我們作為一個普通人,目前唯一可以做的、最微薄的一件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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